病一場、這一家

有些什麼事情正在改變中。
例如假日本來就是休息日，姊妹們即便都待在家(對啦就是娘家)也都各自為政。
大概就是臥床啦!洗衣服啦!收拾啦!還有些應酬啦外務啦~然後聚在廚房餐桌邊笑著說著各自生活的種種。
也會有家裡的事，例如陪著我們病中的兄弟例行回診，
例如老人家每季每季的回診，
例如偶有家裡人情紅白事往來，
日子平順的流淌。

通常母親會在田裡，青蔬脆瓜甜美的時令。
或是後院照料養著的雞，
盤算著端午節誰已經跟她訂下一隻七月半給誰送去一隻中秋節還夠不夠。
或是騎上機車到她的姊姊家送個什麼蔬菜，
再拿回更多別人家田裡的收成，(這就是妹妹啊)
或是叫上我們之中的誰，
到更遠處的她的姊姊家，看望，
一樣拿回更多的東西，有時是蔬菜有時還有魚，
有時是一盒餅乾有時候是自己炒的花生自己醃的榨菜。
(姊姊就是會把家裡有的都給妹妹打包，即使七老八十也一樣)

再然後，就是在店裡。
母親會靠著充作櫃台的書桌算著寫著記著，
該補貨的該結帳的該這樣那樣的。
或是拖著一箱箱飲料替假日銷售較快的冰箱補貨。
或是在午後俐落的摺著金紙包裹成各種套裝，
拜土地公的拜媽祖的拜.......
或是和到家裡來的，鄰人、遠親、老客人，聊著、說著。

而父親，我很少白天看到他。偶爾就是餐桌、有時候在櫃台。
大概和許多傳統的父親一樣，他很放心的，
將大後方交給了結縭50年的牽手。
然後他去農忙、去買肥料、洽談農藥、去鄰里間討論灌溉事宜、
和母親交代的照著節氣該種什麼蔬菜了，
有時候會待在店裡小憩，翻翻報紙、討論下新聞什麼的。

但有些事情變了。

例如現在的白天，父親常在家裡晃來晃去，
留意著母親。
例如我們不再能當廢物女兒、攤床上等吃飯。
例如前兩天母親說起，該是種花生和豆子的時候了啊.....
對但我們沒有人力去做這件事。
例如現在姊妹們圍在餐桌邊，不是分享生活，
而是溝通近況:
"昨天醫生說目前狀況是......"
"今天吃得很少、要不要補充些......."
"我再買點什麼回來好了! 還有那個什麼你訂了沒"
"下週一得再去一趟醫院，那天誰可以請假"
例如浴室門口貼著斗大的字條，一張日曆紙的背面，
寫著"不可以自己洗澡"
對的今天我認真地說: 你都七十幾歲了讓別人幫忙洗澡很過份嗎?
母親悠悠的說: 我就想說我可以啊。
哪裡可以!你全家都可以就你不行啊。

洗澡，我見證了瘦骨嶙峋。
這雙曾經哄著扶養著四個孩子成人、又帶過一個外甥，
還帶大兩個外孫的手，如今吃力的擰不動毛巾。
這副曾經挺過各種年輕時歲月的經濟的搓磨的背脊，
如今骨節清晰可見。
坐著讓我沖洗的她，痀僂著扶著塑膠椅的扶手，
我曾經的鐵娘子媽媽，如今這樣嬌小體乏。
白髮早已不需要隱藏，如今是灰白黑交雜的，
柔軟的細絲。用熱風吹乾，再挽起夾好，
母親是最愛潔愛整齊的。
小時候就算經濟狀況不佳就算我們的衣服就是堂姊的表姊的傳承，
永遠都是乾乾淨淨整整齊齊。
為了方便上小學就被哄著要求著剪去長髮的我們，
西瓜皮一律梳得整齊。
現在我們照顧你，也該這樣。
.....不這樣也不行，你還很精明呢就是體力跟不上，
你顫抖著也要自己梳頭、
無力也要將衣服紮好的樣子我實在看不下去，
還是我來吧。

客人是另外一個意識到改變的族群，
見過買東西被收錢的問你售價的小店嗎?
如果你沒見過，可以來我家光顧下(笑)
還好鄉下人情味濃厚不是假的、熟客也不是塑膠的，
大部分客人的消費模式很固定，
特定品牌香菸特定品牌酒品特定品牌的幾樣飲料，
大概我問: 嘿請問這多少錢，客人都可以精準回答我
也會有客人和我都陌生的商品價格，
這時候來自印尼的S是好幫手--
往昔成天陪著哥哥和媽媽待店裡的她，
不但耳濡目染還熟能生巧甚至倒背如流哩~
(我覺得她完全有回印尼開一家雜貨店的潛力)

客人和廠商都能夠體諒，
當我說"拍謝啊我兼差、代班的啦"大家都理解。
熟客還會問:那阿嬤現在有沒有好一點~
更熟一點的: 啊結果是什麼毛病啊醫生怎麼說
秘方啊食療啊居家照護啊傳授了起來這樣。

有些客人、廠商還會問:
啊前天不是你啊!是另一個。
我說: 對! 今天我輪班。我們家姊妹比較多。
熟一點的廠商說分不清三姊妹誰是誰。
我: 最瘦的是大姊最親切的是二姊最年輕的是我。

我還開玩笑的對一個廠商的送貨弟弟(應該是小老闆來著)
說你看哪個最漂亮就是妹妹啊~
跟朋友說起被笑說你現在是在撩阿弟啊嗎
然後過幾天又遇到這個弟弟，
他說: 昨天那個女生......
我想了一下，昨天看店的是我女兒。
他繼續說: 是我國中同學.......
我:.............

另外一個客人: 你是XX國中的吧?!
我心想這人應該是要跟我說他是我學長吧，
他說: 我是你學弟。
欸不是你這麼成熟穩重大人樣怎麼會是我學弟......

又有個客人遞了名片: 我是你家那個誰的同學
我猜是我的吧然後你只是認不出我之類或是我姊的同學
他說: 就是OOO啊!
所以你這樣西裝筆挺的房仲業務一副老江湖樣是我小外甥的同學!!
(對這故事告訴我們在老家轉角就是同學不是他同學就是你同學要不就我同學)
(還有對，現在是他們的專場了我的時代已經翻篇)
(最重要的你以為可以開玩笑的弟弟是你女兒的同學!!!)

有些事情正在改變。
像是到台北念書的小外甥這個月回家的次數，
是上個學期回家次數的總和。
三不五時還要跟啊嬤視訊一下。
像是回家就像是公主的女兒，
如今雞鳴即起(這只是形容而已我家雞其實沒那麼早叫)忙著小店的事，
菜車來了她還一副掌家農婦樣和老闆有模有樣討價還價買了起來。
每天量血壓量體溫量體重三餐睡前的用藥。
本來畢業即失業的日子突然忙碌的起來呢。

有些事情正在改變，而希望母親能康復，
再自在的過幾年安生日子的心願。不會變。